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非虚构创意写作大赛一等奖作品——金 色 的 河
2026/07/31 17:09 来源:明德读书人 阅读:1.2万
普通的,平凡的,骑着单车放学的一天,我骑着单车在无数次经过的小道行进,耳边吹过略微寒冷的风。抬头看向泛着淡金色的天边,已经入冬了啊,我想着,只有冬天的夕阳才会来得这么快。
不知不觉间骑出了小道,上了大路,闪烁着亮起的信号灯提示我该停下来了。路口驶过一辆辆汽车,人们低着头匆匆地穿行于道路间,灯屏上一格格减少着的红条似乎在催促着他们的行动。夕阳越发金黄了,云层逐渐被橘红浸染,余晖笼罩下的城市仿佛泛黄的旧胶片。也许是心理作用,红灯好像比以往的长。骑着车也无事可做了,我四处张望着试图解解闷,然后无意中抬起了头。
流过天空的金色长河闪耀着蜿蜒向地平线。
漫天的云海,云仿佛燃烧了起来,将白天从阳光中汲取的能量尽数放出,整个大气层正作为最巨大的分光镜,将太阳最后的能量解析成色谱上最极端的波长。透着光芒的云层如同灼热的铁水,带着奔腾的热量向四周的卷积云散开。鸟儿扑打着翅膀从这金色长河中飞过,羽尖反射出的微光如同溅起的点点水花。身旁暗色的高楼尖顶刺入云中,长河仿佛又成了不停流出的橘红色的鲜血,遥远的太阳在这血色的云海中融化殆尽。一时间我呆愣在了车座上,注视着云中每一点的波纹和响动,注视着这仿若要熔融滴落到地面上的,奔腾壮阔的金色长河。
上高中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夕阳,毕竟这才入冬,之前太阳不会落这么早的。
红灯熄灭又亮起,我已经错过一次绿灯了,索性停下再看一会儿吧。这是金融街前面的路口,再往右转开进去,那里以前有个我曾经上的幼儿园,现在已经搬迁了。
十年前的我,我想到,这十年似乎过于快了。
不如说十年前是我人生的起点,毕竟我最早的记忆也就是到那个时候。记得我放学也是这个点。托管到下午五点多,那个小小的我也曾走过这条路,然而彼时我还不懂欣赏美景。拉着身旁人的手,尽速地迈着脚步想要快点回到家。那时的我对于夕阳的认知是什么呢?或许是一天的结束,或许是能够归家的标志?灯带也就是电的河流吧,夕阳的颜色和小区楼大厅里一条条橙黄色的灯带很像。似乎如今每次想到夕阳,心中便会升起一点淡淡的暖意,也许是那时对夕阳的印象所导致的,夕阳不是结束,是温暖的开始。
回忆这种事,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后来我上了小学,幼儿园在我一年级的时候就关了,也许我是最后一届毕业生。小学离家太近了,近到没有欣赏夕阳的功夫就到家了,更何况小学没有托管,放学还更早。不过当然偶尔也有例外。有时候我放学以后会跑到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疯玩一番。带着一个两个足球,用两棵挨得最近的树当球门,呼喊着奔跑着,在刮起的风里哈哈大笑。跑累了,流着满头大汗了,就要过同学带的那瓶可乐,承诺说绝对不会让嘴碰到瓶口,于是高仰起头,想要让可乐隔空灌进嘴里,结果却不小心洒了一身。家长来了,恼怒着说这怎么行,太邋遢了,于是便牵着我的手,向大家挥手告别后慢慢地走回家。每到这个时候,记忆中的斑马线都会从干瘪的白色条纹变成淡金色的小径,那时的夕阳似乎就与今天所见的别无二致了。累坏了的我回到家里,趴在沙发上倒头就睡,可心里还没痛快,于是期待着明天的我梦中便还会有与同学快乐的疯玩,还会有洒掉的可乐和依依不舍的回家,也还会有如静谧的河水一般的残阳,如此日复一日。
初中,初中是离家最远的时候,每次都要坐车上下学了。记忆里永远缓慢流淌的夕阳之河第一次变快了起来。正好,这是物理里学的相对运动,变快的不是夕阳而是我坐的车。可变快的好像也不是车,而是时间本身。到了初中,生活就像按了加速键,再也没有机会疯玩了。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机械地上完一堂堂课,机械地做完一张张卷子,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实感,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我好像才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于是我坐上来接我的父母的车,摇下车窗,撇掉沉重的书包,回家的这段路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光。我安静地趴在车窗前,看着不停歇的奔腾的金色河流,在心底里期待着它能够流得慢一点,期待着前面的车能够把引擎放缓一点,期待着红信号灯亮起,期待着身下传来刹车的惯性,期待着这条路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多让我看一看这美丽的夕阳。这不就跟幼儿园的时候反过来了嘛,我想到。弹指般的七八年间,我好像已经变了这么多了。
一模,二模,时间那样快地就过去,以至于我对这些重要的人生节点没什么紧张感。中考结束的那天,为了庆祝,一家人玩了一个下午,在外面吃完晚饭才回了家。说实在话,那天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三年初中结束后还会有下一个三年,就像夕阳落下后,还会有下一个朝阳升起,朝阳升起后,还会有同一个夕阳落下。哪怕初中结束了,过去缓慢流淌的夕阳的河也回不来了,它只会流的越来越快,快到我跟不上它,快到我被它带着走,带着跑。
似乎已经回忆到现在了,高中,高中刚开始呢,又一个三年开始了,我想就这几个月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讲的。那么未来,未来呢?再三年过后,我离车轮下的这条路会前所未有的远,金色的河会把我带过大洋,连时间都带着跨过去了,横跨了好几个小时。迷茫吗?迷茫,未来都是不确定的,我会怎么样,会不会有好的成绩,会不会考上一个好的大学,会不会读研究生读博士或是继续工作?我有点找不到方向了,那时候放学的我会怎样回到宿舍,那边的夕阳又会有怎样的不同?我想也许还是走回去,或者骑自行车,那样能给我更多看看夕阳的时间。至于不同,我想是不会有的。毕竟太阳,太阳永远遥远地高悬地炽热地孤独地垂挂在地平线上和天际线下,永远悄然地在傍晚时分融化又狂放地在破晓时分重组现形。而河,太阳染出的那条金黄的河,夕阳,残阳的奔流不息的河,那是与五十亿年生命的不朽的太阳绑定的连锁的亘古不变的河。它从时间的一头流到那一头,从一个天文单位外的水源流到不可触碰的人为定义的终点,区区大洋怎能将其阻隔?哪怕是终点也是人为定义的终点,终点就是天际线,可是地球是个球啊,它没有边缘,所以才是人为定义的。这么一说,终点就是人的心里,就在我们的思维里又或者说终点就是我,是由过去那些无数的夕阳的记忆组成的我。更何况河本身,河本身是我大脑里神经元颤抖着纠结着连接着放出的那些电磁信号脉冲,河本身是我走过的步伐,是我头上戴着的黄色的交通安全帽,是我嘴里叼着的铅笔和棒棒糖,是怀里的那一颗足球,是欢笑,是欢笑是奔跑是摔倒是悲伤是站起来,是叮铃桄榔响着的自行车铃和滋滋如噪音一样的上下课铃,那是声波,声波也是河,情感的激升也是河,河是梦的集合体,是回家的期待和远行的迷茫,是原地踏步的踌躇和终于走出那一步的解脱。太阳东升西落四十六亿年坚持不停在天空中划出的那道轨迹,金黄的轨迹,那就是河。也许没有四十六亿年,也许到现在为止只有16年。河就是记忆,我的记忆,被血般灿烂的残阳染成橘红的记忆,16年间汇聚成了河。它成了我的过去,然后成了我,我在流动,跟着太阳一同流动,我在那条割裂天空的光带轨迹上流动,迈着稚嫩的脚步坐着封闭的车辆流动踩着狂飙的自行车流动,边牵着妈妈的手边踢着足球边做着卷子流动。流向哪里?流向我的未来。
夕阳就是这样的事物,它代表悲伤落幕吗?或许它代表愉悦与新生。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带着新的光辉升起来。只要太阳将会升起这个必然的事实不变,哪怕在千里之外,每当是全新的一天,我都会带着独属于那一天的全新的记忆,花一次看夕阳的时间把记忆们整理好,然后再次走进金黄的河里,化作一条全新的支流奔涌向前。
终于又等到了一个绿灯,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加速蹬起车来,向天际线的方向骑去。(徐启荣,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2027届学生)